登录账号    免费注册    关于我们    操作指南    常用工具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联系我们   
铁力天气预报       快速打开空白页»      在历史上的今天
用户名
密码
最新发布内容  
E-file:原野


原野的最新文章:
《鸡岭》——铁力综合信息门户网站
    当前位置:铁力文学 > 小说 > 正文阅读


《鸡岭》

 

鸡岭
 
——这个地名由北面的鸡嘴山而得
 
在中国的最北端,隐藏着一个茂林芳草的山间小村,她收藏着我童年的记忆。儿提时代的半数是在那里度过的。
父亲是新山区的第一批铁路建设者。在旧中国的黑暗中艰难地度过了少年,又小心谨慎地经受着历次“运动”的洗涤。由于出身贫农,根红苗正,没有理不清的历史,最终没有被收编成黑五类而游离其外,在偏离人性与道德的“文化大革命”中颤颤微微的生存着。那是一个荒谬的年代。人们从黑夜走到黎明,从陈旧走向崭新,激情过后,才发现原来自己识字不多,于是,对文字的渴望就到了及至。从逝去可翻阅的历史长卷中我们不难看出,文字的形成除了追忆过去,抒发情感、弘扬科技、促进社会发展之外,还有一种功效,就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人们把刚刚识得的几个字涂满大街小巷,言词粗俗、恶毒、卑劣、无情的攻击和谩骂。当文字超越自身的存在,再附上游戏时,人类的灾难就来了。字里行间中,彼此寻觅着自己的敌人,再翻出一堆不是问题的问题去展开、剖析,从平庸中找出“颠覆者”,弄出是非来。中国的王朝中有过几次,一大堆冤屈被写进了历史,没有被写进去的就成了冤魂。人们已经无法诠释和甄别人类社会的真、假、善、恶、美、丑。在本该有“爱”的社会里,做着无“情”的事,揪着发髻或摁下头。朋友间疏远,亲人间反目。有关好人和坏人的界定朝令夕改,体现着瞬间的醒悟和接踵而来的迷茫,莽莽撞撞地投入其中,又匆匆茫茫地为自己的政权争来斗去,疲惫不堪,一脸狐疑,愚弄了精神也毁坏了物质。直到有一天回过头来才发现,毁掉的甚多建设的甚少。
那是一个倒退的历史年代,人们在大一统的版图上挪动他人,或被他人挪动。这种类似于古代“流放”的惩戒制度,在新中国成立的十几年后,卷土重来,而且来势汹汹,也不仅仅限于“宁古塔”和贫瘠边塞,所有国人落脚的地方都有被“贬”的人流。知识分子是文字的最早受益者,也是被文字折磨的最苦的一波人。自秦皇“坑儒”到“‘清风’识字”,历朝历代,文字里读出的“罪过”多之又多。没有哪一个文人能够从“激扬文字”的潇洒中彻底地走下去。无论什么时期,对知识拥有者的褒贬大都屈服于当权的统治者,拉拢一批或者杀戮一批都是最高统治层的需要,人们在惶恐中,羁绊他人,或被他人绊倒。其中,欢喜者有之,凄惨者有之,悉数猥亵于改朝换代的交替间,而在九州大地上飘来荡去的也正是这些人。当然,也少有骨气者,昂首挺胸,坚持真理,固守信念,明辨是非,坦然处之,那是文人中的少数;余者便左顾右盼、低生细语、小心谨慎、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在斟酌每“一打儿”文字的排列,精确到夹缝间。最大可能地贴近时代的召唤,虚伪大于热情。             那个时代最常见的是顶着高帽环城游街。高帽是由厚纸片翻卷而成的,形状酷似喇叭口,就是电影里佃户批斗恶霸地主时戴的那种,上面有字,很娟秀。孩子们不懂事,跟着起哄,一路追着,抛着杂物,跟出很远。终于看清了面如土色的原来是往日慈祥的长者,有的也认出了是自己的父亲,便停下脚步,跑回家,也不敢告诉母亲,独自伤心了好久。
父亲是旧中国走出的识字者,不幸的是学到的文字是汉字的偏旁部首-----日本字。那是伪满时期日本人办的学校,很多东北的娃娃被赶进去学习,目的是加速“东亚共荣”的进程。由于同日本有关,又栖身于目睹过日本鬼子血腥、残暴而仇恨未平的一代人中,父亲自然而言的被推到“革命”的对立面,成为被他人挪动的后者。时间是在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末,原因大致是“右派”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明白。总之,颠簸的森林小火车,载着略带记忆的我挤进了山坳,我也就由城里人变成了山里人,那年我六岁,大致是父亲走进学堂的年龄。
山村嵌于山间缝隙,四周群山环绕,身后是一条小溪,静静地流淌千百年。溪水源于山中清泉,泻于密林深处,依附青山南麓,延绵而西行。小溪有一个奇怪的名字——欧根河,名字的由来不清楚,地方史志记载的也含糊。或许是山外曾驻扎过清末的八旗兵和一个不入流的八旗王爷{还有一种说法是一个二品的付统领}。所以,大都倾向于满语。人类的足迹踏上这片土地的时间,大约是这一个时期。最初几户,大都是与官府对抗者,以渔猎为生。伪满时期来了日本开拓团,再后来是抗联战士。日本人在这里开山筑路,把掠夺的木材流送到山外,运回日本国。中国军民抵御外来侵略,于丛林山坳间摆下了战场,打了不少的恶仗。壮士们血染疆场,许多就长眠于青山绿水之间,苍松翠柏见证了这些正值青春年华的铮铮铁骨、热血忠魂。说到抗联志士不妨再罗嗦几句。我们必须承认,抗联的艰苦程度与长征相比,在伯仲之间。可能不是抗日主战场的缘故,未能形成对中原烽火那样的铺天盖地的记述。但就时间而言,当红军迂回于蜀道天险的时候,东北的抗日战场已经在惨烈中进行了好多年。其艰苦的程度也会让追忆者和史学家情系波澜,身心战栗。所以说,长征中的艰难困苦这里都有,还多出一个特定的恶劣环境,严冬。《东北抗日联军》一书中有过记载。这里曾经是“北满”时期的抗日战场,中共北满省委就设在这一地区,书中有关于山区抗联史实的叙述,只是研究的人少,传媒的也不够广阔,所以,当地人知之甚少,这是我们的缺憾。细细想来,我们连告慰先烈,缅怀壮士,重温历史中仅能做的这一点都没做好,是很对不起那些长眠在青山里的不朽英灵。幸运的是,终于在二十一世纪初,一位企业的最高长官由于父辈是抗联而重视起来,于是,才有了一班人广泛、细致的踏查和寻访,一些惨烈的场面和隐藏于山峦叠翠中无法言传的故事浮出了水面,再后来建了一处供后人凭吊的展馆,缅怀那些沉睡于青山黑土,回不去家乡的先烈们。这里,我们不去评论也无权评断这位企业领导者的初衷,将殉难者的英名移出山峦告慰于后人,尤其是成长中的孩子,仅此一点就功不可没。
同所有的边塞一样,山村禀承了一个先军后民的历史途径,移民的最初年代主要是自1932年日本开拓团进驻山区到1945年光复的十几年间,只有断断续续的十几户人家,也大多是猎户。新中国成立后,成立了林场,尘封已久的野山密林才有了勃勃生机。人虽旧故,地朗天新.
林场的人家不足百户,乡音繁杂,以山东人居多。由于视听落后,与外界的接触又少,便一步一步的走向了朴实,宅心仁厚。所以,敦厚、淳朴、和善 ,便完成了山里人所有的操守。孩子是翠绿世界中欢乐的主体,不明层次地散落在山村里仅有的砂石路上,每天都是欢欢乐乐的。按着那个时代的语言叫做:欣欣向荣,朝气蓬勃。他们不会受雇于社会的变故而改变自己的天性,正处于“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龄。砂石铺设的道路宽敞却极短,一眼便可穷尽,百十户人家就系在路的两侧。东边是林场厂部,一部很难接通的摇动式电话机和一个架在高空的高音喇叭,把山外的声音接近来,再传出去。这是山村里除生灵以外能够发出声响的东西;向西是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一条林荫小路,向北直达山顶,线儿似的,曲径幽长。一座木板桥横卧在村北的不远处,桥下是涓涓的流水,清澈见底,有鱼儿游动。山颠上,一架锁在云雾中的瞭望塔,高耸入云,时隐时现,是山区唯一高大巍峨的建筑。蒸腾起的浮云飘过山腰,漫过山岗,萦绕在山梁上,洁白包裹着苍翠,仿佛躲藏着多少童话里的故事,或者是夜空中的某一颗星星闪烁其中,很让人产生联想,那里是孩子们神往的地方。当然,也是父辈们最为担心之所在。山里树高林密,灌木重生,常有野兽出没,危机四伏。山林里的野兽个头大,也凶猛。一年中总有几次寻下山,毁坏庄稼,咬死家禽。所以,“猫黑”就成了山里人的习惯。夕阳西下,天光暗淡,便足不出户。那时候对于生态环境的忧患意识还没有达到今天的高度,森林调查也就浮于形式。所以,上山也大都集中在秋冬两季------秋季收山、冬季采伐。山里人把上山称作“跑山”。“跑山”是很辛苦的,起的要早,好赶路。孩子睡得正香时,父辈们已然串行在沉寂的密林中了。月夜静谧,星辰正明,天还没有亮。因此,彻底到达山顶的孩子很少,身边也总少不了大人,也不是我们这般大的乳齿娃娃。
相对于到处都在折腾的中国版图,这里是天边隅谷,波澜不惊。没有太重要的“指示”大都相安无事。所以,父辈们的情绪反馈到孩子们的脸上也不会作太多的停留。山里的孩子单纯、憨厚,交往也简单,只要能玩耍在一起,便不问姓氏,不讲出处,更不需要纷繁复杂的规则。这大概是人类中最容易疏通,并取得好感和构成和谐的群体,也是我这个山外孩子能够融入其中的最原始的条件。其实,孩子间也是有品位高低之分的,这取决于家境。大凡能事者,夸夸其谈者,好出主意者,胡言乱语者,其父辈一定位居显赫,是属于就座于台上,居高临下之人。这是几千年的封建酋长制的延续,老子领导儿子的父辈;儿子领导父辈的孩子,历代如斯,不分地域,儿童的尊卑大出于此。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孩子间的好好坏坏,虽然也多少渗透一点父辈的恩怨,但大多是不带阶级性的,不需要相互诋毁,语言也不恶毒。在那个到处充满着阶级阵营和政治对抗的年代里,孩子是最可爱的,他们以自己的欢乐冲淡了积压在父辈心中的苦闷。这或许是人类繁衍生息久远的一个原因吧?当然,这可能是悖论,不科学。
由于视听技术落后,山里的孩子很少待在家中,而户外活动也大多与山水有关。村后的小溪是孩子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溪的两侧有高大的林木,树种繁杂,结着果儿,有的可食。秋高时节,攀爬树上,采集熟果。因为长时间与青山翠柏相伴,再加之不娇气、胆儿大,又能挤出很多的时间,所以,山里孩子练就了攀爬的高超本事。这一点我没学会,也丢了山里人的脸。山里的孩子一般是不大在河水里玩儿的。一则是河水凉,再则是折射的河底不明深浅,最主要的是河水夺去过孩子的生命,引起父辈们的警觉和告诫。所以,水中的游戏大都在不远处的几个自燃形成的黄泥塘。在山区,像这样天然形成的水泡很多,散落在林场的四周。大概是雨水冲刷的缘故,大都边缘水浅,底面平缓,却很混浊。这是男孩子们撒欢的地方。光溜溜从这边钻进去,那边冒出一个泥娃娃,嬉笑着、追逐着、打闹着,尽情地展示着人类固有的、纯真的、与自然相和谐的原始和天性。其实,人类的本性也大致如此,从远古山洞里走出的原本是一个单纯、团结、互助的群体,只是后天的教化才使自己变得复杂,才有了对抗、战争和血腥,进而,一部分成了英雄豪杰,被写进历史,供后人颂扬;一部分成了巨奸大恶,也被写进了历史,遭后人唾骂。无人问津的是与我一般随处可见的小人物,用文字表述称其为“大众”,他们静悄悄地生存着,平平淡淡,建树不多。虽无惊人之笔,到也真实、自然,实实在在。然而,体现人类原始本性的也恰恰是这些小人物,是他们在大善与大恶之间,触天际地,维持着人类社会的和谐,推动社会的进步。不敢说他们是能人,但也决不是坏人,他们撒落在每个角落里,就想强风中的劲草,创造了人类社会,又完善了人类社会;铺垫着历史的文明,又丰富着历史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嬉戏是快乐的,而一脸的泥垢也常常挨父母的责骂。不过,明天依旧如斯。爬树涉水,摸爬滚打,折腾来,折腾去。玩累了,随处找个地儿,脏兮兮的,或卧、或躺、或蹲、或坐,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瞪着眼睛胡吹,闭上眼睛瞎讲。故事大多是篡改父辈们有关山的话题,有的已经演绎得面目全非、满脸狐疑,说不明白也听不懂。由于山里的故事司空见惯,所以,山下的故事就尤为新奇,诸如汽车、高楼、电影等等。其实,汽车、高楼县城也是难得一见的。不过没关系,从省城搬来就是了。至于电影我是有发言权的,是可以自诩的。山里孩子电影看的少,一部《红灯记》就足以使他们严肃起来。当然,那个时代可观看的电影不多,就那么几部‘革命化’的影片,不厌其烦地来回播,拷贝中的内容也一如既往,从未崭新过,以至于,音乐天赋好的孩子亮着架,字正腔圆的能从头唱到尾。即便如此,对于山里的孩子也是一种奢望。就如同我对登山的渴望一样,一场电影胜过一个节日。说道电影看的少,举一个例子略见一斑。一直以来,山里的孩子只知道高举红灯的李铁梅英姿飒爽,但不知她的爹爹李玉和也是举红灯的,自己只是个传人。甚至,每天高唱着“学你爹心红胆亮。。。。。”,也不知道爹爹是谁。因为家里的日历牌上只有李铁梅的剧照。没办法,高音喇叭传出的只有选段,如此这般的年龄无论如何是屡不完整的。对于《红灯记》里也能走出的“沙奶奶”,也就不奇怪啦。“沙家浜”停靠在铁道线旁,“威虎山”上出现一个叛徒,叫王连举,“小兵张嘎”把高庄的鬼子炮楼点着了。不是玩笑的玩笑了。不过,抛开政治的特殊要求,作为艺术作品,虽然是投机于某一位有过“灯红酒绿”和“卖唱”经历的领导者的喜好,但就唱词本身,以华丽、干练、俊秀、流畅等来评断,是不为过的。从中很难挑出病句和语法错误的,唱词精辟,曲调悠扬,仍属中华文字的典范。只是扮演了“异花独秀”,“焚书坑儒”的角色,孤独、怪癖。这是文艺的不幸。这种文艺形式,在华夏大地上足足折腾了十几年。虽不是“样板戏”的错,但必定扼杀了多元文化的进程,其形成的闭塞与通达之间的距离,让一切与拓展视野、开发智力有关的事物,如同石山登顶,一番艰难过后才迂回到山脚下,再去寻路,时间已滞后了很远。
山村很小,可玩耍的地方不多,所有的“把戏”也大多如此,故事老套,游戏也不新鲜,玩腻了很难再寻不出别的来。对山里孩子而言,游戏的区域是设定的,局促于一个不成文的框框里,走出框框的,便是危险的、“出格”的行为。而但凡“出格”的游戏,也一定是父辈们明令禁止的。比如“跑山”、涉水、远处的沼泽等等。不过,那是一个多子多福,人丁兴旺的年代,一大堆孩子在眼前晃来晃去,父母们首尾难顾,保不准就有几个孩子玩儿出了“花样”,出了格——就是我们几个乳齿娃娃。
第一次涉险登山是移居山村的第二年,七岁,七月间,惊恐万状的,很狼狈,没成功,丢人哪!以至于三十年后,几个儿时的伙伴围聚餐桌,酒气熏天地大谈此旅,回首当年,再现稚嫩,叹息矣,壮志未酬啊!记忆里那是一个晴好的早晨,晨光从山顶的叶缝间渗出,轻风裹着凉意,吹醒了沉睡的山村。父辈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山里的孩子睡得早起得也早,又无事可做,便聚集几个同龄伙伴,重复起昨天的游戏。玩累了,依旧是脏兮兮,湿漉漉的。从泥塘到山脚下的密林,间隔着汩汩的清流,危险与平安系在溪水木桥的两端。跨过去是需要勇气和胆量的。在孩子们的眼里,所有的英雄气概的最高境界,大抵是集中于山顶那座雾气缥缈中的了望铁塔。登上去的渴望印在包括我这个“准”山里娃娃在内的每一个孩子的脑海里。幻想中,齐天大圣似的立于云端,小视天下,心欣然,飘飘然。终于,在一个绰号“老喜子”的伙伴的指挥下,几个乳齿娃娃进发了。该少年的父亲是场长,或许是基因的缘故,智慧外露,喜欢拿主意,也热衷于领导一切,当然也是事后被父辈骂得最苦的一个。其实,始作俑者是我,过分责备于他,有点冤枉,这里赔罪了。搬迁到山里一年有余,逐步适应了山里的生活,对山中的渴望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一步一步加深。只是苦于自己的怯懦,又不能结伴儿。有关山里的故事,山里的孩子相对的多一点,就像我熟悉山外的事物一样。取悦于他们才是正确的选择。屈指算来,取悦孩子的套路不多,大致有三种:褒奖、贬低、诱饵。就区域而言,山里的娃娃淳朴、敦厚、刚直,言语粗略、容易激动;而城市的娃娃则多了些狡猾和诡秘,这是因文化差异而产生的地域差别。由于见识多了,故事也丰富,好施“阴谋”,乱耍手段;动辄就显示一点于从不同,这是城里人的喜好。其实是大千世界的一点,只是感觉好一点吧了,平常的很。当然了,山里的孩子还真经不住夸奖,简单的褒奖便形象高达、神色庄严,并伴以仗义与豪气,这是第一点,褒奖;第二点,贬低,是使不得的。山里孩子脾气大,贬几句就要生气,生气就要回家,回家就没有下面的故事。这里着重说一下第三点,诱饵。在我的家里有一个随行迁来的小木箱。内藏近百本连环画,俗称“小人书”。那是我从糖果等吃食中挤出来的。按当时的水准,兑换来的糖果,数量多得可以使人咋舌。在那个物资、文化匮乏的年代,它会让所有山里孩子手中的玩具黯然失色。在山里孩子的眼中,那是宝贝。所以来家走动的孩子大多源于这些一寸多高的小人。当然,我也会经常地拿出来显摆一番,按图索骥、照猫画虎、粗枝大叶地摆一摆龙门。看着他们严肃的样子;幸福于他们羡慕的表情,神气啊!毫无疑问,把它扮成诱饵,能起到比山大得多的诱惑。于是,我的“阴谋”,孩子间的约定形成了。登山在先,画书在后,一路欢歌,勇往直前。记忆中数了数,五个乳齿娃娃。。。。。
山里的节气来的晚,虽然已是盛夏,仍残存有春天的痕迹,苍松翠柏,青草泛黄,踩着芳草、淌着露水,跨过木桥,一路奔过去,时间已近正午。还是领导的儿子有见识,建议小伙伴们,进山就得学大人,需要“喊山”,手里也不能空着。于是,几个孩子四处找寻,寻得几根连狗都赶不跑的小木棍,驱赶着心悸,壮着胆儿,哆哆嗦嗦地钻进了浩瀚的原始森林。真是难为孩子们了。
密林中的光线有些暗淡,景色也不明朗,更不见爽快的绿色。阳光从树叶的空隙中泻下,地面上映出许多圆圆的亮点,繁如星辰。林荫小道由于树丛的障目,时断时续、时隐时现,曲径不见通幽。丛林间窜过的荫风不时的打在湿漉漉的腿上,顿觉冷意。簇拥在丛林之内;行进于苍翠之间的感受,山外是找不到的。从山脚仰首看到的只是山的巍峨,林海的广袤。而笼罩于绿色苍穹之下;穿行在松高林密之间,万物都变的渺小,无助。这里没有巨人,也无视你的存在。风声不再爽心,鸟鸣不再悦耳,余音混杂,不知出处,回响又大的吓人。如果说,独处于深山老林,上不见天日,下不辨通途,在惊恐万状中,还能抒发出情感,诗词歌赋者,诗海千年,古今几人,不多。余者都是杜撰成文的文人墨客,拼一些文字,调好韵律,读来爽口,品则无味。什么好奇、神秘、探究、遐想,被层层剥离,逃走的是伪装,留下来的只有恐惧。除此之外还能什么?
回过头再看一眼我们这几个娃娃,已然没有了最初的亢奋。手中的木棍不是举着而是托着,歌声越唱越低,都跑了调了。城市里如果将革命歌曲唱道这种程度,是要惹麻烦的。这是有先例的。其中的一个娃娃,喉咙里发出的根本不是歌,明显是嘟囔,哼哼唧唧的,说些什么,不知道。最后干脆不唱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于几对儿小眼睛,忙不迭地四处搜寻。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又吹向何处。越听响声越大,越看心里越慌,思想中的路比脚的还要崎岖。真是可怜哪!现在会想起来,如果不是突发事件,孩子们还会走的更远一些,麻烦也就大了。听父辈们讲,山里最危险之处,是密林中随处可见的是灌木丛。这种是树又不象树的植物,在夏季来临,尤其是盛夏,似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包裹着斑斑驳驳的树干,也把凶险隐藏在里面。这就是秋冬两季“跑山”的原因,那是经过几代人的教训积攒来的经验。孩子们不听从父辈的告诫,等待的只有教训。
第一个停下脚步的是场长的儿子,一双瞪大的眼睛,恐惧的盯着不远处的灌木丛,一群山雀自林中飞起,呼啦啦的,久久盘旋。按着山里人的经验,树动惊飞鸟,林下猛兽行。果然,树丛在动,并发出很大的响声。一种从为有过的恐慌猛然袭来,以至于三十年后这恐慌阴霾于心底,挥之不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妈呀!快跑!”几个孩子掉头就跑。记忆中还真有一个东西在身后,黑色的,恍恍惚惚,是什么,不知道;去那里,不知道。以往的庄然、高达、仗义、豪气都变成了一种本能,没命的跑。记不起是那个国家的一则故事,一位母亲在几十米外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十二层阳台向她招手,突然坠落,情急之下,母亲急速奔跑,双手接住了孩子。后来,消防队员做了多次试验,均未成功。生理学家将其归纳为人在情急之下的一种潜能,能量之大超出极限。如今,这种潜能彻底的体现在几个娃娃的身上,惊猿脱兔,速度超长,耐力卓越,无穷的力量源于何处,不知道,只是一门心思,跑啊、跑啊、跑啊。真是天空鸟惊人,地面人怕兽啊,再附上一句,可怜孩子们了!
说道可怜,须从狼狈说起,说道狼狈再从娃娃们脚下的鞋说起。山里孩子的穿着大都来自于哥哥姐姐,不分款式,不明颜色。由于不是量体裁衣,所以,松松垮垮的,退了色,也不合体,更谈不上考究。按着山里人的说法:“只要不是光着、露着,穿什么都行”。尤其是脚下的那双“难堪”的布鞋——足下一对大鞋,裹着一双小脚,在地面上磨来蹭去,每天于地面上重复着两个动作:跨一半,蹭一半,以免甩掉鞋子。磨坏了,父母训斥,孩子委屈,做父母的操心,做孩子也难啊。就是这样几双不合脚的大鞋,从山坡向下一路奔跑,与脚相伴的还能有下几只,多半是留在山里了。有的干脆是满脸泥水,一双赤脚。记忆中两只鞋都在的就我一个,原因是从城里带来的,已穿了一年有余,脚长鞋不长。最大的脚趾头露在外面,难看却紧凑,没摔掉。这等狼狈、惨状,再粗心的父母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也让前来寻找的父母们心痛,多少减弱了痛打一顿的念头。但训斥是免不了。
土坯炕上端坐着父母,地下站立的是我,低着头,摆弄着手指,搓动着小脚,直眼盯着顶出的脚趾,余光不时瞥向父亲,怯生生的。父亲是真的生气了,面带怒气,脸上已没有往日的温和与慈祥。但父亲是不打孩子的。在我的记忆里没有过,也包括哥哥姐姐们,最大的惩罚,是大加训斥,就如同今日。山里人把这叫着“护犊子”,按母亲的讲法是祖宗留下的“根儿”。训斥的内容大致是山中如何的凶险,不要跑的太远,玩的太“出格”。接下来是母亲,泪眼模糊的,骂我不体谅父母,记吃不记打,也影射着父亲管教不严,顺便还捎带着哥哥,目的是敲山震虎。惹得哥哥瞪我的眼神比父母还多。由于做了错事,心里害怕,也记不清说的是啥,只有这一句,“记吃不记打”记得真切,只是不解真意,长大了才明白,原来说的是猪,心里一咂摸,还真是。
那几个娃娃可能就没我幸运了。山里人脾气暴躁,性子急,来得快,平时也能听到孩子的哭叫。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打才怪呢。心痛归心痛,体罚归体罚。只是我不知道,孩子们也不说。其实,孩子心里是盛不下事儿的,时日不多,玩的兴起,口无遮拦,自己就说了。不愧是场长的儿子,说什么都尽现英雄:“真疼,我都没哭”。
“小人书”摊了满炕,父亲说:“看吧,不走远,翻烂了也行”。得到长辈的允诺,家里便挤满了孩子,我仍然扮演着“文人”,大摆龙门阵。
我读书的年龄小,山里的孩子平均要长我两岁多,是搬到山沟那一年,六岁,还是个娃娃。山里没有幼稚园,父母要劳动,有时走出很远,随行不妥,放在家里又不放心,便跟着长我三岁得哥哥一起读书,哥哥二年级,我上一年级。
学校办在场部的对过,五个班级,五个学年。那个时代的教育混乱,学校不组织学习。老师的目的是圈住孩子,别外出。印象里没上过几节像样的课,满校园也都是些该读书而不读书的读书人,推来揔去,乱哄哄的。由于校园的地域有限,玩儿的陈旧,没课上,又无事可做,便捉弄起老师来。学校的南面是一片开阔地,分割着山里人家的农田,铺展到很远。山里的无霜期短,积温低,地里的庄稼也无非是些寻常人家餐桌上常见的吃食,诸如,豆角、茄子、倭瓜等等。也许是来得时间短的缘故,老师的自留地被排的很远,位临一个不大的池塘边。去池塘玩耍都要经过这片菜地。地里种的是倭瓜,除此再没有别的了。盛夏时节,庄稼长得正旺,有的已经食用,有的仍在生长,倭瓜属于后者。
暑假了,几个漫天游荡的小学生,蜗居在池边,仰望青山,平视芳草,聆听少许的蛙鸣。十分无聊,又无事可作,便盯上了半带成熟的嫩绿倭瓜。山里孩子的顽皮与撒泼,是山外的娃娃想不到,也做不来的。这是因地域不同而设定的。城市里孩子的“搞笑”活动,大都局促于校内,或室内一角,要受限于很多的顾虑,所以是小把戏,作弄人也在文静中进行,动静不会很大。况且不会,也不可能偏离校园很远,更不能放逐到城郭的菜地里,那里的人头比秧苗还多。而山里的孩子则要单纯、憨态、粗犷的多,放纵的多了。他们会赤条条的站在池塘边,羞跑野地里采集野花儿的女娃;会钻进校舍的二层棚内,对准老师占位的讲台撒一泡尿,再飞快地跑回教室,等待着液体,一滴滴地落在老师的头和肩上;会在老师走熟的小道上偷偷地挖一个铺好盖儿的小坑,再装着没事儿人似的,窥探老师的脚,就如同鬼子进村一样,盼着何时陷进去,然后抿嘴傻笑;还会弄来一只丑陋的蟾蜍,吓哭友善的女同桌,再殃及年轻的女教师……。这就是活泼得没边儿没沿儿的,界定在可恨与可爱之间的山里孩子,也是我跟随着第一次淘气并做了坏事的山里娃娃。那是一件羞于提起,而说得最多,想起又脸红,甚至是几乎毁掉老师前程的坏事。坏事就发生在山脚下、池水边,老师的倭瓜地里。不知道外埠的娃娃是如何作弄人的,是否也有过这样别出心裁的主意,能在心里偷偷的“笑”上几十年。记不起是谁的提议,从一个内急的孩子开始,用文具刀将倭瓜割掉一个三角块儿,掏空瓜瓤,便一泡屎,重新盖好,再放声狂笑,一路欢歌,一路雀跃的回家啦。几个顽皮的孩子,几只故事里的倭瓜。孩子中有我和已是班长的场长的儿子,其他记不得了。
教我们的老师是个很有学问的年轻人,眼镜后面藏着说不完的知识。据说毕业于上海一所很有名的大学,应该属于上文中“文弱书生”的范畴。是作为“问题青年”下放到山区进行劳动改造的,目的是贴近民众,脱胎换骨。与其把一个博古论今、两腿书柜的文人放到山里去劳动,添加委屈,到不如“受业解惑”,教教山里的娃娃。读书人吗,除了背着书袋子讨生活,别的做不来,场长是这样想的。平心而论,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应该不属于积怨很深的年龄,如何被抛到山沟里来?谁也讲不清。不过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在那个偏离轨道的年代,怪诞的事情很多。来山里之前,我家的住所是靠近局机关的一个居民区,俗称:“大家族”。发生在那里的故事,新奇百怪。一个常来家走动的叔叔,有几天不见了。一定是祸从口出,犯错误了。正是。有一段时期,从南疆到塞北,家家户户都在忙不迭造防空洞,备战备荒。警报一响,悉数进洞;警报再响,演习结束。可能是叔叔略通人文地理,或者是在地图上始终没有找到脚下这块土地,又丈量了世界地图,最后得出了结论:“连中国人自己都找不到的地儿,苏修、美帝国主义炸啥呀!”。完了,这句话在当时,错误大了去了。小到无视家乡、百姓,大到藐视社会、国人,最后发展到国家和政权。没办法,学习改造,小会自责,大会检讨,低头认罪,全当自己“放屁”。我们举家“流放”到深山里时候,叔叔仍在忏悔中,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的洗刷自己。后来又听说犯了大错了,好像是在“三庆三祝”的时候,错把领导人的像片挂在猪圈的围栏上,给数罪并罚了。
年轻的老师犯了什么错,不必细说,那时的罪名多,信手拈来,就足以让你反省时日。老师是一个人,爱清洁,裤线笔直,洗漱频繁,习惯将鼻梁上的眼镜向上推,一句“帮帮忙,不要太好了”,一再提醒自己是上海人。山里人看不惯,以为麻烦,又不便明说。倒是山里的大姑娘们不时瞥上一眼,羞答答的。山里人实在,心肠好,多半是自然灾害那几年闯东北来的,有过离乡背井的经历,体会到艰辛,又想起故乡年迈的老母亲,也可怜起了人单影孤的外乡人。于是,在山边儿挤出一块地,耙好了,送给他,就是池塘边的那块。老师学问大,知道的事情也多。言谈里,我们知道了什么是城市,很大,也繁华,车水马龙的,不是我说的那种。同时也惊讶于不下雪的南疆,又弄懂了不是山而比山高的高原以及波澜壮阔、烟波浩淼的大海。因为是大城市来的小青年,格外受到场长的体恤,在厂部里腾出一个房间,作为寝室。这可能是得了叔叔称谓的缘故,又想起自家的娃,青年人吗,总归是个孩子。房间整洁,用具简单,像一个常驻店客,不同的是有很多的书籍,悉数用红皮包裹着。山里人说:“这孩子聪明”,只有半句,很难理解。后来明白了。红色是那个时代的政治颜色,铺天盖地的红皮宝书人手一份。想打“书”的注意,得过红色这一关,毁坏了,是要冒政治危险的。人们在“运动”中洗刷的次数多了,不想惊吓他人,也不想被他人吓着,就变得格外谨慎,小心翼翼,也不想去惹麻烦,书才能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虽然学校的活动偏离了教育轨道,孩子们还是断断续续地学会了很多字。林场除了大字报和传达“最高指示”的宣传栏,有字的东西不多,惹得孩子们四处寻字,注拼音。纠正父辈们从根儿里固有的家乡话,也包括老师难懂得江南“怪调”,使大人们难堪。翻遍了所有的山里人家,孩子们发现,还是上海人那里字最多,也就时常摸进去,弄得凌乱。那里成了孩子们常往的去处。
老师是长我们十几岁的大男孩,在从少年到青年的变化中,进化的不彻底,比我们更像孩子,上树,下水,玩得疯狂。在老师的眼里能称得上“好孩子”的不多,包括我在内的几个“红花少年”。那时,对孩子最高规格的褒奖是红小兵。我是不受父辈阴霾影响的极少数中的一个,胆小、老实、听话、人也不笨,具备一个“好孩子”该有的元素。到厂部走动的也多数是几个孩子。究其原因是炫耀衣袖上印有红小兵字迹的红色袖标。为了引人注意,变着法的往人群多的地方钻。老师的书多,能读懂的少,讲解了也不明白。最多是捡出几个书本里读过的,认识或者仿佛认识的,根本不认识还需要认识的字,指指点点、唧唧喳喳、欣喜若狂。知识的汲取大抵也是这样一个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更新的过程。淌过去的,大有作为;中途停下的,凡夫俗子。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年,受用了三年,也幸福了三年,直到随父亲回到城里。
偶然知道“红松的故乡”一词是在小学三年级,也就是几个孩子光顾老师瓜地的那一年。几年的读书过程,除了与我们年龄不搭界的工具书,涉猎的范围都是广泛的人文方面的书籍。因为老师的学问大,潜移默化中我还真学到一些知识。在那个文化衰败的年代,还能受益于来自校园以外的读书,是我们的幸运。我的读书习惯也源于那个时期。虽然书读的繁杂,但有关山与树的记述很少,偶尔读到了就会格外的细心。也就是在这样一个过程中,我们读到了“红松的故乡”。红松对于山里的孩子是再熟悉不过了,随处都可以见到,满山遍野的;故乡是家的意思,家在哪呢?是固有,还是移民?于是忙不迭的去问老师。老师的解答让孩子们顿时严肃起来,原来自己每天玩耍的黑土地竟然如此知名,又竟然默默躲在书里很多年。在孩子们的心里,但凡写进书里的就一定是名胜,就如同书本中的“黄鹤楼”、“岳阳楼”。拜读的多了,就传得广泛,眼前的上海人就是范例。再以范例为切入点,拓展开来,当然也会想到北京,再从北京想到毛主席,一直到全国人民,最后回到了脚下这块黑土地和黑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幸福感、自豪感、光荣感、喜悦感撩拨着孩子们的心绪,又陡然浮上面颊。
自从将挺拔的红松放到故乡去关注,红松就成了孩子们一段时间的话题。除了飞快的跑回家去夸大新的发现,又寻遍了村头村尾的每一棵大树。老师识别树种的能力和我一样都是学生,尤其对针叶林的鉴别更是一团雾水,便诚恳地跟在孩子们身后,听着扮演老师的学生们认真拌有糊涂的讲解。山里孩子是不会学着大人去查年轮的,对树的理解也离不开游戏。玩耍中几个人手牵着手包裹每一棵树,以人数多寡为限,人多为大,称为王,山里孩子的叫法是“把头子”,就是粗的意思。翻遍村里又去村外,老师知道自己的责任,不会由着他们乱闯,最远是引到自己的倭瓜地。上海人对农田的认识比树木更糟,完全不理解有关“头遍草,二遍苗”之类的掌故,多半是山里人怜悯他又联想到庄稼给代劳了。所以,若不是孩子们寻树,再来这里的时间就可能是“收秋”了。也就是这一次寻找,扯出了一个荒唐的笑话,愚弄了所有的山里的粗人及少许的山外能人。
秋高云淡,梗败叶黄,几个硕大的倭瓜懒洋洋的躺在农田地里,明晃晃的,大的惊人。超出了对倭瓜最原始的定义。倭瓜吗,本该是相邻地里的东西,自从跟随人类踏上这块土地,就是这样几十年不变的个头,如何有这般地大小?孩子们惊讶,随即散去,跑回自家的田里,认真排查,没发现,又跑了回来;老师更是一脑袋糨糊,掰开了、揉碎了,屈指一算,可数的几次,也没有给予更多的眷顾,思来想去,想得头疼,又梳理不出原因,就只能领着娃娃们围着几个大“南瓜”不停的转圈,嘴里嘟囔着“帮帮忙,不要太大哟”。上海人不知道倭瓜,认定是山里人的口误,固执地以为是“南瓜”,便一直叫下去。
孩子是故事传播的良性导体,铺设在每一个角落。他们瞪着眼睛,夸大情节,一脸的认真。父辈们疑惑,纷至沓来,围着大头倭瓜一批批的转圈,摊开一大堆理由,尽可能的显现端倪。譬如,种子的差别,土地的墒情等等,活生生的把这块松软的土地,踏出了一个硬生生的圆圈。又把所有的困惑圈在了里面,点头的、摇头的、新奇的、惊叹的、神色异常,表情茫然。场长来了,背着手 ,身后引来一队外乡人,也背着手。再后来是尽数的山里人,尾随其后,围着倭瓜重新转圈。外乡人是场长为了政绩的需要请来的能人,主要是量一量瓜的径长,做一下笔录。最重要的是采取措施,扎上围栏,可观而远之,要加强保护。其中有一点是一定要提的,就是要通过山外人的演绎,引起高层领导们的重视。外乡人表现的很有学问,神情也诡秘,尤其说出的话里新名词居多,这让山里人羡慕不已,在山里人的眼里,学问的大小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自己知道多少,但凡山里人都明白的一般是不能称为学问的,只有把自己弄晕了才叫真学问,所以自己要虚心,虔诚,于是,接下来的要做的便是簇拥着,一脸憨厚,不管是否听得懂,只是忙不迭的点头,尤其是场长,更是心诚。当然外乡人也很努力的显示着自己的健谈,最后,言词华丽的赞美了惶恐中的上海人,并诚恳地期待着瓜果成熟,再做深层次的探究。外乡人里带眼镜的居多,举止与众不同,很像做学问者。后来听说其中还混进一位“破四旧”时漏网的风水先生,拄着拐棍儿,留着边儿,偷偷地听山看水、“阴阳五行”了好一阵儿,终因地处西南,不见神灵,又不属“阳光大道”而作罢。田里留下几圈圆圆的小坑,想必那是拐棍儿的作用点。
夕阳的余晖泻在山村的时候,场长备下酒宴,喝醉了一桌人中的半数。
那几日,场长的心里,一半欢喜,一半追悔。喜的是领导全场职工,种出了特大号的倭瓜,委实光荣,脸上有光。虽说原因尚在寻查,但必定有东西在那儿。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再繁琐的过程也抵不上一个简易的成果来得实际。人们用艰苦历程表述的人或事,多少还是能读出一些辛劳和怜悯来。而成功只是瞬间的事,所以成果是轻描淡写,过程要落笔千言。一旦对成果进行浓墨重彩,就有邀功请赏之嫌了,这种认识无论在那一个时期都讲的通。至于追悔,就是几个倭瓜来的不是时候,未赶上“胆量决定产量”的年代。在那个年代,人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满世界的浮夸、造假,其目的是大干几十年,完成未来几百年的业绩。场长是熟知那个时代的,连铁疙瘩都能拧出水来,还有什么是真的,远没有眼前的大倭瓜来得真切,更能显出成绩。其承载的功效保不准能顶上几列原木车皮,能先进到自己无法想到的程度。这不是吹出来的,是真的,就明晃晃的摆在那儿。与场长相比,可怜的是上海人,一脸的愁容。领导频频召见,似乎一定要从这个年轻人身上轧出经验来。弄得上海人哭笑不得。有一段时期,老师最怕见人的是场长,天天躲不掉的人也是场长,尤其是堆在脸上的笑容,看着心里发虚。想必是外乡人指点了什么,场长认定了上海人在倭瓜上做过手脚。青年人否认,场长认为谦虚。在场长看来,世界上绝对不会存在因为成绩,而没脸见人的道理,那是无论如何行不通的。如果不是文人的酸气,剩下的就只有谦虚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于是,一贯不喜欢酸文假醋的场长叔叔,陡然间产生了对知识分子的高度重视,便铆足了劲儿夸奖起读书人的品性和操守,就像一片浮云,只要水汽足,飘到哪儿,都能下雨;又像一块金子,就是埋错了地儿,也会发光,这就是学问,不可小视。接下来便是以身作则,首先自己要加强学习,然后,再把读书的重要性搬到了大小会议中。台上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台下接上一句“用到地里倭瓜熟”。台上震怒,台下嬉笑。
深秋的脚步缓缓地爬上了山岗,飘来了阵阵凉意,睡了茂林芳草;深邃的秋风轻轻地漫过了枝头,裹卷了浓重笔墨,醉了满山红叶。时间在慢慢的流动,不经意间,已是天高云淡,金秋十月了。萎缩的林叶从山顶一路下来,连成了一片枯木荒草。除了那几个大倭瓜,农田里早已苗尽秧绝,唯有它们不合时令的,躲在栅栏里,静静地拳缩着,孤立无援,等待场长的最终裁定。栅栏是用柳条围成的,不大,仅仅耗去了壮汉半天的工日。当柳枝重新吐出嫩芽的时候,山里人的好奇心已在时间沏泡中,冲淡许多,只是“赶山”时,途径围栏偶尔瞥上一眼,再说上一言半句:“啊,倭瓜还在呀。”,才想起了除了秋季“收山”时不我待,这里还有一个秘密。于是,便停下脚步少许,看看“倭瓜”又长了没有,再于心里嘀咕一会儿,前倾的身子向山上爬。一般的情况是见到成熟的山“产品”时,倭瓜的事也大抵忘记了。至于回来的路上已经是腰酸腿疼,满脑子除了二俩山泉的佳酿“小烧”和温暖的热炕头以外,就是盘算着如何表现自己很辛苦,让媳妇心疼,再哄着“婆娘”们掂兑几个像点样的“荤菜”解解馋。就这样一路下山一路想,顿觉重荷路远,“饥肠辘辘”,心里“暗骂”脚下的路曲折悠长,没有尽头。一直骂到想什么都没心情,才看到山村暮霭下的炊烟,重又想起“酒菜”来。
倒是有几个人始终挂在心上,掰着手指数来,一个是热情不减,似乎一定要找出端倪的场长,另一个是被弄晕了也不知出处的上海人,还有我们这些山里的,无聊透顶的半大孩子。
已经有几日不见场长了,说是去山下了。据业内人士讲,多半是大倭瓜的事。后来又听说,外乡人是看出一点特别之处的,之所以当时没有拿出结论来,最重要的一条是顾忌林场的上海人。因为很难想到在闭塞的山区里,竟然躲闪着一个文化人,又是出自于神往已久的上海知名大学。所以,对于上海人的敬畏也大致出自对上海大学的敬畏,这是知识拥有者的结症。当然也有另外一个原因,对于文化贫瘠的山民而言,书读的少也是麻烦,说对了不奇怪,因为你是知识分子;说错了才奇怪,也因为你是知识分子,这是会让山里人耻笑的。山里人粗鲁,直率,说话直截了当,损起人来又口无遮拦,很让人难堪,所以要语言谨慎,行事也格外小心。其实对付山里人的方法也简单,一般是尽量说的像天书,如果看到他们瞪大眼睛不停的点头,基本上就是没听懂,你便可以放大胆子去说,即便是造它几个新名词也没关系。待到山里人被侃的晕头转向,对于“知识渊博”的认知,也就有了。可是眼前的“大倭瓜”到底有什么特别?山里人在想,上海人也糊涂。
终于有了结论,是两种:一种是倭瓜以外的另类,一种是倭瓜同类中的新品种。选来筛去,倾向于后者。科学的结论是发现了三角形状的印记,这是寻遍很大方圆才甄别出的,绝无仅有的特征。由于是场长叔叔从山下捧上来的消息,就不能不让人你信服。人们在心悦诚服之后,老师便再一次成了焦点。这一次已不但单是场长,也囊括了山里人。他们回忆起了让上海人感动的很多事,一直想到自己激动起来,再攒足了理由想看一眼种子,索取一点,待到明年春季,放到地里,再盼着秋天的好收成。然而,老师是拿不出来的,这一点只有我们几个娃娃知道。是那个隐约的三角形,勾起了我们对做过的坏事的回忆,一潭污浊的池水和几个光屁股的娃娃,几只嫩绿的倭瓜和一把精巧的文具小刀,几处清脆的三角刀痕以及藏在倭瓜内的几泡…….。咳!都是天真惹下的祸,也难为涉世不深的老师了。由于始终说不出缘由,上海人的谦虚就变成了虚伪,不实诚。山里人是见不得不实在的,在他们的眼里,朋友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彼此真诚,落地有声。躲躲闪闪、潺潺微微,嬷嬷唧唧的不是朋友,至少场长叔叔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也没关系,毕竟是战场上滚打下来的老兵,哪有攻不破的堡垒?不说可以,不是有倭瓜在吗?按着东北人的话讲“还真不信那邪”,一刀下去,什么“真经”都取到手了。很快地几个大倭瓜被逐个的请到了会议室的桌子上。一口切菜刀,一屋子的山里人,几个越俎代庖的倭瓜。
由于是惹了麻烦,我们几个娃娃没有去。听说场面很严肃。场长叔叔手中的刀,举的很高,劈下的劲头也大,惹的父辈们的眼神随着刀的挥舞,上下起落。后来又听说一刀下去,啂堂,无籽,臭烘烘的,飘了满屋,失望了在场的人。原以为搅得四邻不安,八方不宁的是一个美好的事物,事与愿违,竟然是几只“臭瓜”,这是有悖于初衷的,也让躲在角落的上海人尴尬,激扬逝去的场长败兴,充满愿望的山里人晦气。再后来就是集体下的定义,很精辟,大致是:瓜大,不能食,属于废物。
山村的冬季地冻天寒,冷冰冰的,除了在思念已故父亲的时候,还能隐约的记起炉火旁为我们烘热棉衣的父亲的背影,那背影会准时的出现在每一个寒冷的早晨,以至于不能忘怀,别的大都悉数的被封冻了。至于还有厚厚的白雪,只是年年常见的熟物,不应该归属于记忆里的东西,这里就不说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荒唐的无法从心底抹去。时值今日我都弄不懂,没了五脏六腑的倭瓜还能存活,还能一个劲儿地往大里长,真是想不通。不过,倒是平添了一个插科打诨的笑料,那是所有能够拾起的童年记忆中的精品,也成了保留下来的童年曲目。屈指算来,不变的,是孩提的记忆;变化了的,是三十年前我们是父辈的孩子,三十年后我们成了孩子的父辈。其实,在我们拾捡的回忆里,童年是占有很大比例的,会时常在梦里走过,只是构成完整情节的不多,大都属于细枝末节。人们之所以在积攒了一点阅历之后,还会时常找寻儿时的往事,很大程度取决于生活状态,说到底是一种无法表明的压力。由于不懂得责任,也不需要承担什么,儿提时代的稚嫩、单纯、顽皮、撒泼以及相伴而来的故事,是做给自己的,不需要他人的好恶,知道是错事,父辈们反对,就是做了,没办法,我们是孩子,所以很快乐,也真实,这是成年人的缺憾。当然了,并不是说我们不快乐,在兜里的钞票增加了,或是有了职位升迁的机会时,也快乐,只是在自惊自吓中,感到有些酸苦,一觉醒来,瞥一眼今天的行程,比昨天更累;也不是说我们的记忆减退了,而真正的原因是我们受限的因素太多,越想知道前因后果,越没有结果;太想记住了,反而又记不住了。当岁月把人们赶到瞻前顾后的时间段里,你就会发现自己成了客体,被制约的方式很多,来自不同层面,各样的表现形式也不能完全自我了,甚至要违心的全盘的做给别人看,在虚伪中强装出一点真诚。人们在把眼光放远的同时,隐约的感觉自由的空间变小,被挤进了很难逢源的狭窄缝隙间。于是,我们更习惯于审视自己剩下的部分,想一想自己作对了多少,又做错了多少,也就没必要也顾不上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做过多的笔记。慢慢的,在不经意间,手中的笔尖曲线似的划向了人生日历的最初几页,在童年的坐标点上做长时间的停留,看一看原来的样子,找回一点蛮荒世界的自信,把自己从赝品中矫正过来,再于四下没人的时候,拾一些孩子时的蠢事,偷偷地笑一笑,快乐一下,轻松一下,也是很好的。
不知道现在的山里孩子是如何打发时间的,是否如同我们的童年一样的天真、快乐。城里的孩子是很辛苦的,超负荷地在书堆里一钻就是十几年,筋疲力尽,面颊青黄。然后,于中年的麻烦事物里接着钻,一直钻到忘记童年的样子时候,才发现自己老了。现行的教育体制不会给予他们过多的时间去玩儿,残酷的人才途径的选拔,又决定了在书海里寻找前程的现实,读书以外的时间少的可怜。就是现实中真有那么青山一座,溪水一条,也只能是摆放在那,静静等待着时间的闲暇。而往往确定了自己应该歇一歇了,又突然发现了额头上的皱纹和毛发中少量的银丝,原来童年的脚步声已沉寂很久了,无论怎么做也不像儿提的故事,倒是有一点另类在里面。很难想象,后生们一旦人到中年,能够留恋的记忆有多少,又有多少可以用文字完整的表述下来。他们在幸福于激进年代的同时,也或多或少的流失掉了自己快乐的童年。或许,只有真正解决掉酋长制的用才之道,彻底地完善了因材施用制度的时候,童年才能快乐,才能回到如同我们一样的纯真里。那就只能等待了,可能是我们的后代,或者是后代的后代,或者是更远一些。
   再一次回到山村是新千年的初夏,为了赚林场的钱,是个匆匆过客。儿时的伙伴多数已走出了大山,在余下的人当中,马上能喊出名字的大概有三四个,其中就包括领导我们“坏事做尽”的场长的儿子,其余就陌生了。山峦叠翠,不是记忆中的方向,像是偏西一些,林木保护的不好,鸡肋一样的小树很多,稀疏了。抬眼望去,瞭望塔比记忆里的真切的多。学校还在,很破旧,已经废弃了,倘若不是联想到几桩调皮的往事,还能看上一眼,很难再收住人们的眼眸。老师高就了,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当领导,统领着比山里多出几倍的一群人。山里的孩子要到山外读中学,只有零星的儿童,星星点点的散落在街道上,像几粒对弈中守关的棋子,显得金贵。伙伴们热情款待,又喊来了晚辈认了叔伯,然后,醉倒了一桌人,就像场长请来的外乡人。
青山依旧,溪水长流,茂林芳草,闻山乡宁静;避开喧嚣,回归自然,浮云缭绕,听林间鸟鸣。跌跌撞撞地在童年的记忆里搜索了一遍,还有什么故事呢?再想一想?有,想起的东西很多,不陌生。
一日,心爱的女儿抬起躲在书堆后面疲惫的小脸,怯怯地问及我的童年快乐吗?我说:快乐。只是形成链条的少,得以表述的就是笔下的几行文字,拿去,自己看吧。
别学了,少时休息一会吧,计算一下快乐的时间吧,可怜的孩子们。
 
                         
 
媒体:原创  作者:生子
发布:原野  2009/2/24 13:35:41 发布

我也说两句
游客于2009/11/25 8:23:37写道:
我很好,听到你真诚的问候我真想知道你的名字,想和你交朋友。因为我没有朋友。有朋友都不和我好了,说我重色轻友。
游客于2009/11/18 23:10:14写道:
[原文]其实,回忆家乡回忆童年是一件很美的事!
你好吗看了你这篇童年的回亿真的真的好感动叙述的好现实我们曾经是老乡的感觉哈哈
游客于2009/2/25 9:34:45写道:
其实,回忆家乡回忆童年是一件很美的事!
E-File帐号:用户名: 密码: [注册]
评论:(内容不能超过500字,如果您不填写用户名和密码只能以游客的身份发表评论。)

*评论内容将在30分钟以后显示!
发表须知:
一、用户须严格遵守国家法律和政策,包括但不限于《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等规定,审慎、合法地利用伊妃(E-file)平台发表言论、作品。
二、用户的言论、行为若涉嫌违法或侵权,用户可能被强制承担因该行为直接或间接导致的全部法律责任。依照法律法规规定,伊妃(E-file)运营方有义务提供用户资料,有义务和权利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各种必要措施。
三、伊妃(E-file)中心授权网络法律专业研究服务机构“网络法苑”为用户及客户提供包括免费咨询在内的全方位的法律支持。

 

友情链接

更多…  
 中国网址  哈尔滨网址  黑河网址  资源网  绥化网址  大兴安岭  鸡西网址  伊春网址  八强网  佳木斯网址  御林起名  百斯特   铁力市中医院   东方亚博活动房   赵氏祖传膏药
 
版权所有 Copyright (c) 2007-2012 铁力市综合信息门户网站, All Rights Reserved    2009年5月1日改版    进入后台管理

技术支持 : 宇翔微机外语学校    电话:0458-2387012    E-Mail:yxwjwyxx@163.com    QQ:767876168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产业部备案 ICP 号 :黑ICP备07002838号   基于E-file技术构建
您是访问本站的第  位贵宾 感谢您浏览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