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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变》

 

变化

能够拾起的童年记忆大都支离破碎,搜肠刮肚的寻出来,一般也很难形成“一长窜”的文字,即便是可以表述,也不会与孩子的童真、稚嫩有太大的偏离。至于有些故事在今天看来似乎还存留一点社会责任方面的问题,但绝对不是孩子们的本意,只是碰巧扯上了关系,误打误撞地跌进成人的事件中,于是,沉积成一段挥之不掉的童年往事。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想起,在有意无意中娓娓地讲出来。。。。。

儿时家的住所是在城乡的接合部,是一个很难说清楚的地方,那里既是乡村,又很像城镇。说得准确一点:就是农民眼中的城里,城里人眼中的乡下,人们习惯的叫它“垓边子”。一年四季,日、时、分、秒都尴尬于乡村的艳羡和城市的不屑一顾之中。当然,这只是成年人的心情,对于狂进打出的娃娃们,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倒是“把玩”的游戏更野了些。一条马路于门前穿过,每天是川流不息的往来车辆,在温暖的阳光下,飘浮着趋散不尽的灰尘。马路的对过是一家让乡下人羡慕不已的乳制品加工厂。每天都有进进出出的厂里工人,一个个骑着单车,在乡下人眼前趾高气扬地飘来荡去。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国营单位的“工人”是一个极具辉煌的字眼儿,一定程度上是娶妻招婿的首选,大多的媒婆会积极的保这样的大媒,所以,那一时期的婚姻结构,大都不很协调,不是妻丑夫俊,就是妻靓夫丑,再俊俏的乡村姑娘也很难嫁到城里,而从城里招来的儿媳、姑爷大都歪瓜劣枣,这让乡下人的心里很不舒服。乳品厂的规模不大,远不如省城里的小企业。不过,在本来闭塞的山村小镇里,有这样一个规模已经是鸡中鸵鸟,算是一个大企业啦。厂内有一座举架很高的加工车间,转混结构,是方圆几公里内最高的建筑物,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很有气势。但乡下人知道,再高也不是楼房。两个水塘位临工厂的不远处,人们习惯的叫法,曰:“子母泡”。这是由大小区分的,大的自然是“母亲泡”。“母亲泡”的水面很宽阔,鱼儿贪吃的季节,每天都有垂钓者和鱼儿斗智斗勇,尽管一脑门子热汗,仍旧心气平和的直眼盯着鱼漂,比鱼儿更有耐心。不知什么时候池塘的中部多了一块“禁止垂钓”的牌子,做了警示。虽然消停了几天,好像也没起多大作用,倒是告诉人们这里有鱼,以至于陌生的面孔越来越多。那里自然不是我们娃娃该去的地方,偶然去了大都被甩掉的弟弟们告之父母,招来一顿巴掌,也就长了记性。至于小一点的“儿子泡”,没有特殊情况,一般父辈是不管的,因为底平水浅,虽然水质混浊,但基本上没什么危险,也就随着孩子们去了。盛夏来临,晴天朗日,放学回家的孩子,丢下书包要做的第一件就是跑到“儿子泡”,脱的一丝不挂,嘴里高喊着:“‘儿子’,我来啦”,便“扑通”一声跳下去。如果是艳阳高照,凑巧又是星期天,池塘里会收集一大群孩子,光不出溜的在水中钻来钻去。孩子们的水性平常,游姿也千奇百怪,国际比赛上认可的那几种姿势,这里基本没有,比如“狗刨”之类的,决不是“蛙泳”,最多只能算是蛙泳的近亲,这是孩子们的首创,至于“仰泳”更是离奇走样,这里叫它“打漂仰”,闭着眼睛,仰面朝天,抡圆双臂,一通折腾下来,基本不是一条直线。在他们看来,不管游的如何难看,只要双脚离开泥地,就算会游泳了。折腾累了,或是躺在池边的草坡上晒太阳,或是排成对,光着屁股围着池塘边唱边跑,歌的韵律大都不在调上。池塘不大,一般都能跑上十几圈儿。有时也会凑到垂钓者身旁,没话找话,乱搭茬,经常会遭到白眼,悻悻的回来,再钻回水里,一个劲儿地扑腾,不小心喝了一口泥汤,身体挺出水面,干咳两声,再眨巴眨巴眼睛,感觉还在原地,再接着扑腾,好像有点晕,爬到池边歇一会儿。如果发现娃娃们一起大声起哄,多半是在不远处有女孩子采集野菜山花,至于成年妇女,什么没见过,一般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弄不好还要招来一顿“臭骂”。孩子们不问时间,玩的疯狂,大约到了饭时,远处传来父母的喊声:“还不死回来吃饭”。通常这喊声是连续的,因为不是一个孩子。听到喊声,娃娃们开始忙乎,乱哄哄地扒开荒草翻找自己的衣服,找到了,穿上裤衩,夹着衣裤,提拉着鞋子,一步三跳地往家里跑。通常是饭还没吃完,突然发现自己裤衩的颜色有些浅,原有的印花不见了,于是,东家窜西家,看看谁的裤衩穿错了。

小城很小,虽然也是县级编制,但人口不多,数到最多时也不过十几万,这在泱泱大国的版图上,这样的数字大可忽略不计。至于七色线条编制的行政区域地图,只有精细到无所不在的时候,才能艰难的找到,不过也仅仅是一个小点儿。由于是边陲小镇,改革的春风吹到这里的时间比较大城市要滞后几年,大约是八十年代的中后期。城里的变化没有什么察觉,倒是对面的乳品厂变化异常。首先是更换招牌,撤掉原来的牌子,换上一块镌有×××公司的新牌子。挂牌剪彩那天来了很多领导,相互的握手寒暄。当然也有围观的乡里人,至于我们这些无聊透顶的半大孩子只对鞭炮感兴趣。鞭炮一停,蜂拥而上,有捻儿的,无捻儿的,只要不响,悉数捡来,弄得屋里屋外到处火药味儿。其次是厂长的坐骑变小了,对这一现象的认知,还是在影视里发现的,原来汽车越小越气派,坐车人的官位也越发显赫。接着就是没完没了的车队进进出出。车上装的是一袋袋的“黄豆”,这是东北人的叫法,书本儿里好像是叫“大豆”,不管叫什么,总之是粮食。这样的景象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由于和孩子的游戏不搭界,慢慢地也就淡漠了。还是后来听父辈讲,大致是乳品厂被选为市场经济的试点,同时注入了大量资金,据说很大一部分是信贷资金,所以才有了今天繁荣的景象,只是不知道牛奶与“黄豆”有多大干系。乳品厂的领导姓朱,最初人们叫他厂长,不知什么时候又改叫经理了。朱氏在当地是个大家族,其家庭的支脉渗透于各个部门,大都身居要职。朱经理很有官儿相,仅从背影就能看出。至于我们乳齿娃娃是如何认得,完全取决于他的某些细节。距“儿子泡”的不远处有一个公厕,公厕的前方三十米就是职工食堂。在池塘里玩累了的娃娃们,趴在草皮上,经常看到一个人从门缝里挤出,晃晃当当的贴墙站定,开始小便,然后蹭着墙往回摸,再艰难的找到门儿。看那状态,真要走出三十米还真难,基本上是属于酒喝大了,除了“墙”谁也不“服”的那种官吏,后来知道他是领导。因为不是一次,想忘记都难,所以无论是前后左右,只要抓住影,一般是不会猜错。

从禾苗破土到庄稼收廉,足足几个月,乳品厂都在忙着收粮,一车车“黄豆”进去,一打打“钞票”出来。工厂忙,孩子们也不闲着,成帮结伙的跟着捣乱。那个时期的孩子玩的简单、野蛮,不想现在的娃娃们锁在屋里也能玩的津津有味。孩提时代最喜欢玩的是弹弓,那是男孩子最贴身的玩具,父辈允许到外面撒野的男孩子几乎人手一个,有的是铁丝做的,有的是去掉皮的树杈。拾捡一兜石子,满世界的打鸟,只是不见有多少收获,倒是时常有人找上家门,让父母赔玻璃,每次都能看到父母堆着笑脸一个劲儿地赔不是,然后就是一顿暴打。乡下人打孩子不是什么新奇事儿,不像现在的娃娃,除了自己是“宝儿”别的不管不问。那时候有一个名词叫“梳皮子”,具体什么意思不知道,也没有典故出处,只知道一旦父亲咬牙切齿的“崩”出这个词儿,基本上会一直打到孩子们说“不敢了”方能罢手。然而,娃娃们就像撂下爪的老鼠,记吃不计打,身上不疼也就忘了。仍旧每天从父母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房前屋后的找鸟。几天后,又有人找来,接下来又是一顿“胖揍”。自从乳品厂来了送粮的马车,孩子们就把打鸟改成打马了。趴在三十米外的“儿子泡”湖堤上,专打马的屁股,打中了哈哈大笑。不过这样的时候不多,一般被弹出的石子大都“无的放矢”,偶尔碰到的物件又是以人最多,惹得车老板子挥着鞭子跺着脚地骂。孩子们也纳闷,在平日里你就是想打人都打不上,现在不打人了吧,石子还“贼”准,一个劲儿地往人身上撞,真“邪行”。这样的游戏最终由于打破工厂的玻璃而告终。工厂毕竟是大家大业,没有闲心为这一点小事纠缠不休。记得当时有一个戴着红袖标的人对着我们大喊,样子很凶。孩子们害怕,没命的往家里跑,找一个柴火垛,或者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躲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战战兢兢的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来人,孩子们心里暗暗庆幸,总算又躲过一节。这可能就是父母们说的“大人不计小人过”。看来还是工厂的人好,不像找上家门的那些人,屁大点事儿也不依不饶的,让自己挨打,等着,一会儿我就去砸你家最大那块玻璃。当然了,孩子们只是想一想,始终没去,也没敢去,大概是想起父亲的手掌,腿有点软。

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附近的居民很是苦恼。原因是夜间也有车辆进出。月夜静谧,响声传出很远,这让习惯于早睡早起的乡下人很难入眠。当然,寝食不安也另有缘由。看着每天一辆辆黄豆车进去,陆续的空车出来,在瞥一眼车老板子,各个满面春风,心里就痒痒。又听说一天兑换“老鼻子”现金,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懊悔,都是庄稼人,幸福还有薄厚,觉也就睡不着了。于是,发誓明年一定要多种植黄豆,即便是水田也要改造成旱田:“多好的机会呀”。 收购的风潮大致持续了八个月,也就是从三月到十月。这期间夜里收购能占上半数。据说收购的过程还是很严细的,等级的区分也很有规矩,制度的约束还算到位。别的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倒是娃娃们查出一点异样来,就是经常光顾的“儿子泡”变小了,像一个烧饼被谁咬了一口。而且,水质也清了许多。孩子们很担心,倒不是对什么社会、公德、道义,那不是他们的责任,他们担心日子久了,“儿子泡”没水了,“母亲泡”不让去,自己连洗澡的地儿都没有了。必定是大人眼中的“小屁孩”,脑子里挤出的思想,一定是搭接在游戏的沿儿上。

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就在这厂里工作,据说还是个人物。之所以称为远房,是因为到目前为止,始终不知道应该从那一辈儿算起。亲戚是我长辈儿,我叫他表舅。表舅能说会道,是属于见人行事的一种人。由于说话中听,工作麻利,很快就得到领导的重视,独步青云,由一个工人升至车间主任,再由车间主任提升为采购部经理,在别人的眼里这无疑就是领导的亲信。那时的企业领导的称位已经大的吓人,名头前总要加上一个“总”字,比如,总裁、总经理什么的,可能是为了加重名片的分量。这倒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好像改革的第一步就是首先改掉领导的名称。采购部是一个万人羡慕的部门,游山玩水不说,能坐上飞机的,除了最高长官,也就是他们了。而且,在采购的过程中,得到的好处,决不是“油盐酱醋”的小把戏。就说眼前的“黄豆”收购,从等级中弄一点“下酒小菜”简单的都没法说,以至于被酒精拿晕的人中,采购部门的人最多。我常看见表舅在路上晃荡,从马路到厂部大门不足百米,一路画着曲线,再加上退回的距离,是路程的五倍一点不少,至于在几个点上停下,又晃悠了多少时间,这里就不考虑了。虽说表舅是个十分机警的人,心里也发过誓,一定要忠于领导,最终还是败给二两“老白干儿”。酒这东西说来很奇怪,几滴佳酿,滴进海里不长分寸,灌倒肚里滚卷翻腾,再涌上脑门子,基本上就有什么说什么啦。记忆里像是一个星期天,不知表舅从哪个倒霉蛋手里扣下的吃食,硬逼着父亲“吃酒”。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很少喝酒,有这种场合,大都推脱掉,实在推不掉,或是逼得来了脾气,往往表现的极其悲壮,无论酒杯大小,一口猛干,然后出去,再抠着喉咙吐掉。父亲说:那滋味也不好受,鼻子酸苦,双眼流泪,不过,长痛不如短痛,怎么算都值。不过在表舅面前大可不必,除非喝得天昏地暗,一般不会强求,而且,这样的时候也不多。

在我的印象里,那次表舅的酒喝得最到位,既不是意犹未尽,还有点酒酣将至,基本上是处在从凡人到神仙的边缘。据一些常年与酒力抗争的人说,喝酒喝道这等程度,一切都感觉良好。这是何等程度:既没上头,也没上脚,头不晕,腿不软,除了舌头捋直困难,大脑有点缺氧,一切感觉正常。表舅大概就是这等状态。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景,表舅慢慢悠悠的站起来,手指夹着筷子,顺时针方在餐桌上划了一个圆圈说:

“这是什么,小水泡(儿子泡)”,

又指了指磁盘:

“这是什么,沙子,就是每天夜里运来的,姐夫,你知道一袋儿多少钱吗”,

父亲摇摇头,

“一百多块”,

表舅接着说:

“朱总那才叫聪明,脑袋好使,人家县里有人,都是大官,你知道人家有多少亲戚吗?数不过来,一宿四十多辆车,不全是“黄豆”,都填泡子里啦。”。

“啥时能填满哪?”,我问。我好像知道使哪个泡子了,“填满了还能洗澡了吗?”,于是又问了一句。

“啥时,我也不知道,今年不行了,明年吧”,表舅接着说:“小屁孩,明年就没水了,只能往沙子里钻”。

听了表舅的话,我似乎很伤感,觉着如果“儿子泡”没了,孩子们就少了一个撒野的取出,多少有点缺憾。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以后的事儿就不知道了。天刚刚亮的时候,表舅又来了,好像是问问父亲昨晚是否说了啥,父亲说,没有,然后不知与否的走了,嘴里似乎叨咕什么,听得不是很清楚,好像是“那就好”或者什么的,记忆中有些模糊。

孩子的心里盛不下事,一顿饭的功夫,便把“儿子泡”的事情告知了几个娃娃。大家都为即将失去的“儿子泡”感到难受。很天真的要去保护。具体的办法没想好,但总离不开破坏,当然不能有大的响动,弄大了父母赔不起,还不把自己打死。想来想去都觉着车轱辘最好弄,坏了还能补,一般问题不大。乡下有马车的人家很多,对于打气补胎的过程早已司空见怪。我现在还记着当时想出这个法子绝对是受电影的启发,基本是武工队对付日本鬼子的那一套,只是条件不好,没有地雷。几个孩子击掌发誓,一切保密,尤其是父母,谁说出去,谁就是“儿子”。方案一定,开始行动。山区小镇最常见的是树木,那是山区人最基本的烧材,乡下相对还少一点,如果是采伐区,但凡勤劳一点的,门前都有很大一垛劈材,山里人叫做“木头半子”,现在看来,那是一种很大的资源浪费,因为大都是些木质优良的树种。人们便于斧劈,把树根、树节以及木纹儿扭曲的木头留在山上,慢慢地腐烂掉。渐渐地高大笔直林木不见了,只有一大片鸡肋一样的小树立在山上,林业术语叫人工林。据说若是长成参天大树,二十岁往上的人几乎要全部死掉。也有人不服,说要活到一百多岁哪?回答者也干脆,那一定是鬼。当然,这种现象今天是没有了,人们已经懂得过渡采伐的坏处,制定法规,加以保护。孩子的计划就和木块有关。随处捡几块小木板儿,找出最大的铁钉,钉上去,把有尖的一面向上埋入土里,这个过程很短,十几分钟就能搞定。一切妥当,便远远的站着,等着马车的胶皮轱辘一点点的瘪掉。由于托运沙子的马车都在夜间进场,所以,在天上有太阳的时间里,绝对相安无事。接下来便是疯狂的水中游戏,一直玩到闻见父母的喊声,才姗姗的回到家里。手里捧着饭碗,心里想着马车轱辘,脸上神采飞扬。

盛夏时节,昼长夜短,已是晚上八点,太阳还在西边挂着,就是不下去,这让孩子们很着急。计算起来从吃完晚饭到现在足足三个小时,始终没有车辆过来,倒是招来一大群蚊子,根亲人似的围着娃娃们“嗡嗡”的乱叫。据说小孩的肉皮儿甜,蚊子闭着眼睛也能摸来。现在看来还是很有道理的。由于过分的亲密,几个娃娃无一例外的被“亲”了一流大包,范围之广,编及全身,上至额头,下到脚趾,其中,以屁股蛋儿上最多。看来今天是不行了,有点困,于是,孩子们很不情愿的往家里走。乡下的人家习惯于早睡早起,这多半与视听技术的落后有关,不像现在的网络时代,在线视频丰富,电视频道几十上百,节目多的看不完,当然也看不全。那时的电视就是两个频道调换,一堆黑白雪花,而且,还要跑出房门数次,从星星堆里艰难的筛出发射塔的红灯,再绷着电视杆(电视室外天线)对着远处的红灯向西向东的转。如果要赶上几天停电,电视机也就成了摆设。所以,乡下人就寝时间一般不会越过晚九点。

孩子们回家睡觉了,记得是睡了一夜,挠了半宿,可恨的蚊子。

晨光微现,有鸡鸣传来,孩子们早早起床,不是像往常那样赖在被窝里。这是暑假里很少有的现象,让父母有些疑惑,不过,也懒着去问。如果计算的不错,那个时期,实行“计划生育”基本国策的路程大约也就三四年。一般的情况,父母的年龄在四十岁以上的,家里大都是一串孩子,少则四五个,多则十几个的也不新鲜。至于幸福的成为独生子的,基本是在襁褓中,不是惹祸的年龄。由于孩子多,每天在眼前晃来晃去,乱哄哄,看着就烦,所以,不到吃饭睡觉的钟点,一般不问,况且数起来也费力气,索性,不管了,随他们“疯”去吧。

远远地就看见几个孩子弓着腰,满地找东西,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起个大早,赶的是晚集,于是,快步地奔过去。一边跑一边喊:“车带(车胎)扎了吗”,“别喊,想让人知道啊”,回答的声音更大。到了近处再问:“找什么呀”,“钉子没了”,回复的声音很小。原来,前一天埋好的木板铁钉不见了。几个孩子很纳闷,开始瞎分析,有的说可能是被人发现给清除掉了,如果是丢掉的,距离就一定不会很远,找吧。于是,几个孩子围着“儿子泡”开始转悠。清晨的露水丰沛,打在腿上很凉,也有些痒。期间有下地劳作的农民经过,顺便问上一句:“找什么呢?”,回答的机敏:“裤衩”,“别找了,光着好看”,接着“嘿嘿”的傻笑,对话结束,接着找。找了很长时间也不见踪影,孩子们有点泄气,不找了,不就是几块木板嘛,回家再作。这时,一个孩子好像想起什么,开始大声嚷嚷:“我知道了,让马车轱辘带走了,昨天晚上我爸还启钉子了呢”,“你家马车也拉沙子呀”,有人打趣儿,“放屁,你家马车才拉沙子呢,我是说昨天晚上的马车”,“一定是”,娃娃们有同感。看得出,这样的结论得到孩子们广泛的认可。于是,孩子们高兴了,自己的计划终于成功了。“还做嘛?”,有孩子问,“做”,大家一致认为。接下来便各回各的家,一阵忙乱,实施的过程和昨天的一样。要说有一点变化就晚上不来了,一是没有车,而且,蚊子太多,太咬,屁股都挠出血了。

这样的过程大约有三四天,每天的结果都一样。孩子们高兴,一个各的内心充满着成就感。不过也出现了几个问题,一是没有那么多钉子好找,再者做起来也麻烦,又不过瘾,而且时间长了会被人发现,应该换个套路。是什么套路?孩子们在想。一番冥思苦想之后,最终想出了一个只有孩子才能想出的办法,就是电影《地雷战》里的“屎雷”。具体的做法是:顺着车辙掘开一个车轱辘大小的深坑,放一点水,便一泡屎,每一个孩子都便,没有硬挤也得便,然后盖上青草,再附上尘土,也学着“武工队”的样子轻轻的印上几只鞋印儿,一路唱着“大刀枪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蹦蹦跳跳的回家了。第二天早早的起来,看看战果如何,结果就被工厂的保安悉数的逮了去。

现在想起来,几个娃娃远不是做“特务”的材料,更没有“打一枪换个地方”的战斗经验,眼瞅着有一辆马车陷在那还不躲开,保证自己的安全,至少是站的远一点,这样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傻笑”。没有,明火执仗的贴到近处,这不是找“啐”吗?也可能是工厂的保安无辜的遭了一宿罪,攒了一肚子积怨,正愁没地方发泄,忽然间就来了一帮孩子,顺理成章的成了泄愤的对象。同时又联想到这几天在“儿子泡”玩耍的孩子,虽然当时没怎么在意,不过现在看来着实可疑,思前想后,前因后果,一幕了然,逮多少都不冤枉。

保卫室不大,一凳、一桌、一床,两个大人,五个孩子。“训斥”者严肃,“受训”者哆嗦。过程简单,大可不必使用“老虎凳”、“辣椒水”之类的,瞪几回眼睛,孩子们就全招了,其中还包括不知道的“铁钉”事件。娃娃们这一招供,大人们倒乐了:“挖坑、拉屎,扎车胎,还是累犯,这下好了,玻璃、钉子、土坑,数罪并罚”。“累犯”是什么意思孩子们不懂,但“数罪”,尤其“罪”字,印象真切,思想品德的教科书里那一页都有,尤其是还在期末考试的试卷里,自己答的不错,一流对号,所以记得很真切。娃娃们不知道保安和警察是什么关系,总之是差不多,所以,在他们看来,但凡与警察扯上关系的,基本上离“坏人”的称呼不远了。一想到自己是“坏人”了,腿就有点软,再加上保安人员的呵斥,除了“哭”别的勇气基本没有了。孩子哭得伤心,大人看了也心疼。但毕竟是犯了错误,需要家长来,一并的训几句也就算了,如果在能罚一点钱就更好了。谁知说到地址孩子们摇头,一问不语,再问不知,只是低头流泪,越发伤心。大人们疑惑,原以为来了父母孩子们就有了依仗,让自己逃过一截,终归是好事。其实他们不知父母远比他们可怕,尤其是一双劳作的大手,想起来就哆嗦。最后,还是表舅出面这才解了围,当然,临了的一句话说得很难听:“滚吧!下次不行了!”。

孩子们没敢回家,满世界的转悠,一直到了彻底没有哭过的痕迹,才装着没事儿人似的回家了,吃完饭,早早的睡下,夜间“噩梦”不断。

孩子们几天没敢再“儿子泡”,想是吓坏了。不过我倒是很高兴,原因是我成了“救世主”,是他们的“恩人”。是“恩人”,就应该有回报。于是,计算着娃娃们的承受能力和兜里散碎的“银两”,“讹”了几天的冰棍,一人一天,专吃一角的,好吃。

表舅这几天没来了,好像很忙,忙于白天的“黄豆”和晚间的“沙子”。不来最好,以免露馅。其实,我并没有看到沙子把“儿子泡”填满,也不知道庄稼人是否把水田改成旱田,种植了满世界的“黄豆”,原因是第二年的初春,家搬到城里。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筋疲力尽的在书本儿钻,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学毕业。这期间偶尔想起了“儿子泡”也是瞬间的事,一般不会留存多久。时间在慢慢地流逝,转眼到了下个世纪。

再一次想起“儿子泡”是在2004年的盛夏,从省城回家探亲后的一个双休日。那是一个很有规模的家庭宴会。是一个儿时伙伴老父亲的八十寿宴。前往的原因一是应了朋友的邀请,再者也想聚一聚童年的伙伴,找回一点时期的真诚,便凑了“份子”赴宴。伙伴善于交际,又是仕途中人,客人自然也是各路门派、三教九流,其中不乏大的地方官吏。我原本是想挤进儿时伙伴的人堆里叙叙旧情,不知如何走漏风声,误认为是省城回来的“人物”,被在场的当地官员“抓住”,摁到了酒席上。盛情难却,喝吧。酒宴很丰富,档次不低,席间的客套话自然是免不了的,就是没几句是贴心的,没办法,世代俗成的官话在中国的官场行走了几千年,想要改掉,那不是几十辈子的人能做得到的事。只要不反感,听着就是了。宾客里大都是各个部门的要员,一个个容光焕发,一看就是见过市面,这让我一个天地狭窄的教书先生很是拘束。话又不敢多说,以免招来酒杯,被罚的天昏地暗,我深知自己的酒力,在座的无论是谁都是自己的榜样。其中的一位长者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努力了很长时间,忽拍脑门儿,引来席间客人的眼眸,自己很尴尬。这不是扶着墙晃晃悠悠撒尿的那位“朱总”吗,我突然想笑,最终没笑出来。必定要局限于场合,况且,现在的“朱总”已经是人大主任了,那是一个可以左右你“喜怒哀乐”的官职。屈指一算,“朱总”年近五旬,体态丰满,雍容华贵,额头鲜亮,天庭微红,没有一丝皱纹。倒是颈部宣肉间硬生生地挤出了一道肉沟,想是一定有汗垢在理面。酒意凸显,面部涨红,有汗珠少许,很像烈日暴晒下的垂钓者,但凡春风得意者大致如此,很有风度。相比之下,自己干瘪的身躯,透着数不尽的寒碜。酒足饭饱,大家开始东扯西拉,这种方式我是司空见惯的了,一般的情况是三分正经,七分庸俗,其中以“黄段子”居多。看起来无论地域大小,人的心态大致一样,没什么区别。每天在麻烦的事务里钻,不停的为钱发愁,偶尔的轻松,说几句老婆面前不敢说的资产阶级的“腐朽”小故事,壮一壮胆儿,就想装一回男人。

混在这些陌生人堆里我觉得很无聊,倒不是自己如何清高,实在是插不上话。尤其看着被酒精撩拨的一波人,一个个根亲人似的,脸贴着脸,互吐衷肠。我敢断定,没有一句实话。即便是这样也没我的份,虽然有一个熟人,却不认识自己,况且那些陈年旧事拿到桌面上也不合适。于是,借故离开,重新钻进伙伴的人堆里。儿时的伙伴已经不是青年,凸显的肚皮告诉人们快要人到中年了。看得出除了少许的几个人,大多混的也不怎么样。这其中,宴请者的“爵位”最高,所辖的部门也举足轻重。因为迎娶了一位,不对,准确的讲应该是嫁给了一位当时很有权势的官宦家小姐,鸡犬升天了。当地人把这种婚姻搭配叫做“城乡差别”。我见过尊夫人,相貌平平,尤其是该鼓的部位与我一样的干瘪,无论是正面还是侧面,很难读出女人的韵味,别说是“秀色可餐”,就联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要说优点就是投胎时找准了时间,选对了地址,一屁股坐在金銮殿上。真不知我这位朋友搭错了哪根筋,见天的有一个丑陋的物件在眼前晃来晃去,如何能有好心情。不过,倒也没看出这位郎婿有什么不悦。虽说一起上街的时候不多,也从不牵手,但大的应酬还是“比翼双飞”的。在一般人的眼里这是“知恩图报”,我倒觉的是“豺狼配虎豹”。但凡心中不悦脸上猛堆笑容的,基本上不是什么“好鸟”,这就像搭错车的苦旅行僧,心里的打算无非有两种,一种是逃掉,另一种就是把自己变成土匪,伙伴哥们应该属于后者。说不准在这个县城的某一处豪宅就隐藏一位“娇滴滴的倾城小妹”。。。。。不想了,再想自己真成“小人”了,那不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吗?

伙伴间的交谈自然不用斟酌词令,大可畅所欲言。其中的章节多是儿时的往事,偶尔拾起一段趣事也会笑倒一桌子人,当然也不乏“喷”出饭沫的。逝去的童真仿佛再现。席间,有人暗示我是否认识一个人,我说认识,不就是“扶墙撒尿”那位吗,朋友笑了笑,说道:“升官了,公检法里有人,是上头,一般人惹不起”。我暗想也是,没有后台,谁敢把沙子当“黄豆”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伙伴们盘算起明日的行程。看来儿时的伙伴还是把我当成外乡人,要尽一尽地主之意。想来想去山区城镇可去地儿不多。由于是边陲小城,没有像样的景点,所谓的公园还远不如省城的居民小区的绿地,所以,能去的只有山间的清溪苍翠,划着皮筏顺流而下,看青松绿柳,听山间鸟鸣,也是一件快事。席间已有人提议。不过,我倒是有自己的想法,就是想看看现在的“儿子泡”是何等样子,被昔日的沙子填满了没有。于是,找了一个借口,想去垂钓,地点在回省城的路上见过。大家说:“主随客便”,事情就着样定下来。

儿时的乳品厂还在,规模大了很多,说是由于资金缺口,无法经营,三年后卖给一个外乡人。外乡人很有方法,买卖做的也红火,生意兴隆。“儿子泡”没了,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停车场,铺展的面积很大,停放着几辆轿车,车身锃铭瓦亮的,悉数是洋文商标,即便我对车型的认知一头雾水,也知道一定是好车,价格不菲,想是自己熬到白发,或是割下身上的肉折成斤两去买,大概也买不起,况且我身上也没有多少肉可买。几个伙伴直奔鱼塘,我独自在这里转圈,一时还真不好确定“儿子泡”的确切位置,儿时的记忆在二十年后,变得有些模糊。“母亲泡”还在,样子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有一张细口丝网将其隔成两半儿,不过远看还是一个整体。垂钓者很多,神情与二十年前一样,心气平和。要说变化了,就是今天的“母亲泡”是商品,垂钓者需要消费。消费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按天计算,十块钱一天;另一种论斤计价,十块钱一斤。承包者聪明,基本上垂钓者是讨不到便宜的。但凡是按天计算的,鱼儿一定吃的很饱,即便你使出浑身解数,急得一脑门子汗,也不会钓上多少;至于论斤计价的,一般是鱼儿饿的贪吃,这些鱼儿大多是在市场买来投放到鱼池里,卖家是不会心疼鱼儿的,越多越好,因为其中的差价,永远是个正数。永远不会亏本。其实垂钓者很清楚,只是没办法,谁让自己好这口。在他们的眼里,钓鱼和吃鱼是两回事,尽管在阳光底下暴晒一天,钓多了还要挨家的送,有时也被媳妇骂得“狗血喷头”,就是没脸。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细心观察,在挨骂的一波人中,垂钓者一个也跑不了,钓一次,骂一次,你骂你的,我听我的,也不争辩,人家要的就是不温不火,心平气和的感觉。所以说,如果你喜欢吃鱼,一定要找一个钓鱼爱好者做邻居,这样就能倍增你吃鱼的机会。

我是不喜欢垂钓的,多半是迎合气氛,不得不装装样子。再说省城有水的地方不多,看着来来往往的城市人流,估计数量一定比流淌千万年的松花江水中的鱼儿还多,要钓上一条鱼儿,实在太难了。我见过江上生活的渔民,多半与我一样瘦骨嶙峋,劳累是一个原因,想是更后悔自己选错了行当给愁的。眼前的垂钓者与他们不同。各个腰宽体胖,悠哉游哉的,一看就不是为了讨生活。伙伴问我是否看出什么端倪,我说:没什么不同,都是心静如水,一脑门子汗珠。朋友让我使劲想,猜不出,还是一脑门子汗珠子。看我一脸狐疑,伙伴娓娓道来:“在这里钓鱼的有两种,按天记价的花自己兜里钱;论斤记价的花别人兜里的钱,说白了,就是公款,这种事我做的多了,一般上边来了领导大都好这口儿,每次我们都会提前打招呼给鱼塘老板。鱼塘老板也聪明,满世界的买鱼,在备用的小池子里饿它一宿,然后放进鱼塘,你想鱼儿不得疯了似的咬钩。领导高兴,我们就的花钱,最多的一次好家伙,钓上一百多斤,花了一千多块钱,也很心疼,没办法,乌纱帽的一头在人家手里攥着。”。看得出伙伴说得有些凄苦,满脸的无奈。这一点我基本是认同的。其实,当个领导也不容易,尤其是不大不小的官,哪个方面的挤兑都得听。无论哪一方失重,都会惹来一长窜的麻烦。相比之下,我倒庆幸自己的教师职业。书教好了,学生认可,再摆正做人的品性,一般不会有大的波折,也少了很多世俗麻烦。至于没有机会“受贿”,活得倒也安生,工资不高,撑不死,但也绝对饿不着。

按着儿时伙伴的理论,我又重新审视一遍各路的垂钓者,还真是有新的发现。仔细端详,草帽下扣着的俨然是几个“绅士”,气度不凡,大都有“朱总经理”的风度。只是高矮胖瘦不同而已,而且收获颇丰。鱼的规格也是大小整齐,很像高英培老师的相声“钓鱼”里的鱼儿,当然不是什么“咸淡鱼”。同时也明白鱼塘中拦湖渔网的用意,更佩服鱼塘老板的智慧,您让我的鱼儿上钩,我就让您上钩。很明显,在经营者的眼中,这些富态体面的垂钓者就是鱼,还是条永远饥饿的大鱼,这远比自己的鱼儿更可爱,这是经营者的心态。 不难看出,这两种鱼是不一样的,前者最多只是人们餐桌的吃食,味道不好是厨艺的问题,咬咬牙倒掉,少许的心痛转瞬淡去;而后者则是社会问题,那是一种大的人类公害,就像一台机器中的腐朽零件,不去更换,或者继续使用,运转起来总要隐藏着危险。这样我想去了那位“扶墙撒尿”的“朱总”,略知他的履历使人悍然:三年弄跨了乳品厂,两年把一个乡镇“濅油厂”办的血本无归,又在四年的时间里陪着夫人毁掉了全县最大的星级宾馆。最后,官位一路攀升,成了人大主任。这无疑被一张打伞罩着,给予了保护,这是一个区域的悲哀。当然,我们要保护的事务很多,譬如:环境、资源、知识、人权等等,这是有利于社会的进步。      

 

媒体:原创  作者:生子
发布:原野  2009/2/27 9:37:55 发布

我也说两句
游客于2009/8/28 12:44:44写道:
袁广生写的文章可也太让人失望了
游客于2009/5/31 5:44:26写道:
唉,无奈啊,到处都是假货,傻屌不是,楞鸡巴敢装文化人
游客于2009/5/19 9:35:25写道:
连文章体裁都搞不懂的人,怎么还被作为文学栏目的编辑了呢
游客于2009/4/15 7:52:28写道:
呵呵,这又是一个山寨版的编辑写得山寨版的报告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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